全国首创改革重组新路子 山东最大僵尸企业重生记

　　齐鲁网12月31日讯（记者陈琛）近年来，随着我国经济发展进入新常态，在煤炭、钢铁等产能严重过剩的行业和领域，出现了一些连年亏损、资不抵债的企业，这些有名无实的“僵尸企业”占用各类资源却不产生效益，急需进行处置。这项工作也因此成为我国推进供给侧结构性改革和去产能的重要任务之一。但由于债务多、矛盾多、包袱重，处置僵尸企业成了全国性的难题，稍有不慎就容易引发社会不稳定，还会留下各种后患。就在十几天前，山东最大的僵尸企业——肥矿集团平稳完成改革重组任务，他们是怎么做到的呢？

　　陷入困境：曾经辉煌一时的国企资不抵债成“僵尸企业”

　　今年初，在肥矿集团小小的信访室里挤满了上访群众，职工抱怨连连。“欠工资欠的，咱也闹不清了。工资发不下来，俺怎么吃饭呢？整个矿区都不行，它负担太累了，成了一片僵尸似的。”

　　究竟是什么原因，让这个曾经辉煌一时的国有企业走到了今天这个地步呢？

　　肥矿集团始建于1958年，是山东能源集团全资子公司。在煤炭鼎盛时期，这里是人人羡慕的好单位，一人一把锨，月月七八千。然而，到了2012年，煤炭市场一片萧条，煤炭价格出现断崖式下跌，全国煤炭企业的日子一下子都不好过了，而这时的肥矿已经撑不住了。原来，在煤炭黄金期，肥矿集团连上3对矿井、8个电厂、2个铝厂，又在全国兼并多个小煤矿。就在这些项目刚要投产的节骨眼上，市场却不行了，从此欠下一屁股债。

　　“举债上项目，项目又没有得到回报，造成一个恶性循环，所以造成它是率先资不抵债了。” 山东能源肥矿集团财务总监薛允华说。

　　薛允华，2015年5月走马上任肥矿集团财务总监，让她没有想到的是，面对的竟是这样一个烂摊子：资产负债率高达150%，贷款总额近140亿元，职工10个月以上发不出工资。摸清家底后薛允华才明白，自己担任的是一个“僵尸企业”的财务管家。

　　“当时肥矿集团的现状就是非常困难，用一句话就是贫困交加。”薛允华说。

　　无奈寻路：输血40亿难以为继破产清算后果严重

　　眼瞅着一大家人吃不上饭，薛允华四处筹钱，第一个是向母公司求助。山东能源集团紧急采取输血措施，接连输血40个亿，可这也难以为继。

　　山东能源集团董事长李位民告诉记者：“特别是在继续输血的情况下，也应该说使肥矿等于仅吊着一口气在那生存。”

　　为挽救病入膏肓的企业，薛允华和班子成员想尽了办法，也琢磨着从全国类似企业找点经验，可除了破产，他们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做法。按照《企业破产法》，肥矿完全符合破产清算的条件。然而，这个方案还没露头，薛允华就被银行堵上了门。“所有户都封了，每天都有银行来，每天都有债权单位来要账。”

　　面对各个银行纷纷找来，薛允华哭过，也有委屈过，也怨过。

　　此时的她已是焦头烂额，而银行也急了眼。肥矿集团共涉及10家银行99.51亿元的债权，如果破产清算，清偿率只有20%，100亿就缩水变成了20亿，本金都不保，从上到下都得追责。

　　中国农业银行山东省分行行长益虎告诉记者：“那个债权我们损失可能是超过80%，实际的资产不到20%，那这损失相当巨大。”

　　百亿债务引发的恐慌很快从10家债权银行传导到和能源集团有资金往来的全部24家银行，一时间，整个山东的金融界都绷紧了弦。

　　山东能源集团董事长李位民说：“24家银行在整个山东能源集团，所拥有的存量贷款是近一千多个亿，如果说所有的债权银行要同时对能源集团采取一定措施的话，能源集团那后果那就不堪设想。”

　　山东银监局副局长解晓非说：“如果肥矿的问题处理不好，它就会波及到山东能源集团的其他企业的一些问题，导致整个的金融生态发生巨变。这样的话，对山东经济的发展，产生的这种负面效应，应该说是不可估量的。”

　　而薛允华和同事面对的压力远不止这些，她还有一个更大的担心。“要是职工家属的话就10万人在这个区域当中，一旦企业破了产，这10万人生活没有了依靠了，将会是个什么现状？会引发整个的社会不稳定。”

　　一线生机：去产能和僵尸企业出清试点20多轮谈判仍不欢而散

　　就在肥矿走投无路的时候，国家陆续出台一系列去产能和僵尸企业出清的政策，这让薛允华看到了一线曙光。“今年2月份国家出台的煤炭去产能的政策以后，我觉得是给肥矿看到了一线生机。”

　　借助国家政策，山东省政府痛下决心彻底解决肥矿问题，并作为去产能、去杠杆和僵尸企业出清的试点来抓。在政府部门撮合下，剑拔弩张的银行和企业回到了谈判桌。但20多轮谈判下来，大家还是各不相让，不欢而散。

　　眼看谈判陷入了僵局，薛允华左右为难、竭力撮合，又将各方拉回了谈判桌。这一次，大家少了争吵，相互多了一份理解。

　　中国建设银行山东省分行风险管理部高级经理魏宝认为：“既要维护银行利益，又不能把企业累死，把企业累死不是我们想要的，目的是救活企业，少损失。”

　　一个方案一个方案的捋，一笔账一笔账的算，各方逐渐达成一个共识，就是对肥矿集团的资产进行拆分，将可持续经营的三处煤矿，也就是50多亿元的优质资产剥离出来组建新的肥矿煤业有限公司，其余归老公司。

　　然而，银行又有一个担心，公司养着这么多职工，能保证偿债能力吗？每个公司究竟核定多少人、分担多少比例的债务呢？

　　围绕这些细节，大家又吵得不可开交。

　　自我革命：减员6000人政府帮助平稳分流安置职工　

　　破解债务谈判僵局，必须来一场人员的自我革命。

　　改革重组前，肥矿在册职工1.4万人，按照现有煤炭产量，经过和债权人委员会协商，新、老公司定编定员8000多人，这就意味着，有6000多人必须走人。

　　到底谁走谁不走、怎么分流呢？肥矿将所有人员封存身份，全体重新竞争上岗，按岗位选人。王耕峰一家三代几十口人一直在白庄矿区生活工作，已经习惯了这里的一草一木，突然面临下岗，一时间不知何去何从。“在这里习惯了，上哪去啊，从小就在这儿长大的，确实对这个地方有感情，从一毕业就在这儿工作，结婚生孩子都在这里。”

　　和王耕峰一样，在电力公司工作了23年的常焕，在竞争上岗中也下岗了，因为新岗位需要的是电力线路检修工人，她虽然是老文艺骨干，也代表企业拿过不少奖，却无力胜任这份新工作。“这么多年了，一直在这个大院里面，觉得就像家一样，突然换了另一个地方，不在这儿的时候心里真的是很伤心，真的是很难过。”

　　为让职工转过思想上的弯、解开心里的结，肥矿发动党员干部下沉基层一线，主动开展疏导。

　　肥矿集团供电部综合办主任张光锐说：“耐心细致地把现在企业经营现状以及现在的岗位需求给她深入地进行了分析，在心里这个结解开了，就是说现在公司没有空余岗位，没有空余岗位来允许照顾某一个人。”

　　企业努力，政府给力。省政府给予25亿元贴息贷款作为专项资金，并出台7条政策和一揽子方案，目的只有一个，帮助肥矿平稳分流安置职工。

　　有了政策和资金保障，肥矿把招聘会请到了家门口，又建立双创中心，转岗培训、引导创业，敞开9条渠道同时分流。

　　前几天，记者前去肥矿集团采访时又见到了经过免费培训后重新上岗的王耕峰。她现在从事母婴护理，正常一个月3000多元收入。

　　常焕最终选择自主创业，办起了舞蹈班，6000多人的分流安置已接近尾声，而在职职工的工资也陆续恢复发放，一个新的肥矿正在重生。

　　重回谈判桌：以时间换取空间债务重组宣告完成

　　肥矿自我革命的消息很快传到了谈判桌，又给银行增加了一份信心。

　　山东省国资委副主任邵泽武说：“各个方面的积极性都调动起来了，大家形成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这个目标就是怎么把肥矿的资产盘活，怎么保证肥矿集团的持续发展。”

　　经过41次艰难谈判，各方最终达成一致，肥矿新公司遵循“资可抵债”的原则，承接50%债务；老公司通过部分优质股权和盘活闲置资产，承担30%债务；山东能源集团担当20%债务，形成5：3：2的债务重组方案。在还款保证上，能源集团给新公司担保，新公司给老公司担保。而银行对三家公司都给予利率优惠，对老公司的利率直接降到0.6%，这样的力度在业界前所未有。

　　薛允华说：“新公司的年盈利在2个亿，现金流能实现4.8亿，能很好地持续发展。老公司八年之内不还款（本金），前八年它就是光还利息。”

　　中国建设银行山东省分行风险管理部高级经理魏宝说：“在未来几年，我们银行业将少收山东能源、肥矿新老公司将近20亿元利息，目的就是使新公司扶上马、送一程。”

　　山东能源集团董事长李位民说：“使银行本金没有任何损失，只是在利息上以节息的方式为企业做了让利，保证了我们改革重组后的新公司能够实现持续的盈利，持续的发展，这是一个非常典型的以时间来换取空间的发展之路。”

　　12月13日，山东能源集团、肥矿集团、肥矿煤业、债权银行四方债务协议全部签订完毕，标志着山东最大的僵尸企业债务重组宣告完成，薛允华悬着的心也终于落了地。

　　山东省省长郭树清表示：“肥矿集团改革重组，对山东的国有企业，特别是产能过剩行业，都有很强的借鉴意义。”

　　编后：历时10个月，肥矿集团全面完成债务、资产、人员改革重组，至此，山东最大的僵尸企业处置尘埃落定，整个过程平稳无震荡。在输血和破产之外，山东趟出了一条改革重组的新路子，这在全国还是首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