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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质合并破产的程序启动与执行衔接

作者:  发布时间:2020-05-09  浏览量:198 次   来自:企业破产与重组研究会

实质合并破产的程序启动与执行衔接

文/江苏省苏州市吴江区人民法院 郝 振

【裁判要旨】

关联企业之间存在法人人格高度混同、区分各关联企业财产的成本过高、严重损害债权人公平清偿利益时,可适用关联企业实质合并破产方式进行审理。采用实质合并方式审理破产案件的,各关联企业之间的债权债务归于消灭,各关联企业的财产作为合并后统一的破产财产,由各关联企业的债权人在同一程序中按照法定顺序公平受偿。 

案号 

破产:(2017)苏0509破11、12、13、14、15号 

【案情】

江苏省吴江市巨诚喷织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巨诚喷织公司)、江苏巨诚高新材料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巨诚高新公司)、苏州天玺纺织制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天玺纺织公司)、钜诚纺织(苏州)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钜诚纺织公司)、巨诚科技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巨诚科技公司)等5家巨诚系公司曾为吴江盛泽地区有影响力的纺织企业。巨诚科技公司注册资本7亿元,其中王华出资占80%,王华妻子朱晔出资占20%。巨诚喷织公司、巨诚高新公司、天玺纺织公司的注册资本分别为10080万元、4.2亿元、9100万元,巨诚科技公司的出资分别占50.4%、90%、50.55%,其余出资分别为王华个人或其控制的香港公司。钜诚纺织公司注册资本978万元,独资股东为王华控制的香港公司。5家公司分布于三个厂区,经营范围关联度高,业务交叉混同,高管人员交叉任职,公司资金由实际控制人王华、朱晔统一调配,相互之间存在大量关联债务及担保。

因盲目扩大生产规模、风险管理意识薄弱,5家公司资金链断裂,陷入“担保链”风险,多家银行提起诉讼并申请执行。自2016年1月起,苏州市吴江区人民法院陆续立案执行以5家公司作为被执行人的案件46件,执行标的额达5.8亿元,另有作为被告的诉讼案件31件,立案标的额达 6.65亿元。执行程序中,吴江法院查明,5家公司名下财产包括房地产、机器设备、存货、对外投资等多项资产。在执行房地产过程中,吴江市瀚诚纺织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瀚诚纺织公司)等提起执行异议,主张保护其及相关公司的租赁权。经初步审查,吴江法院发现,相关租赁企业与被执行人的职工、财务、实际控制人高度一致,租赁企业疑似被执行人的关联公司,企图设置防火墙对抗、规避执行。

2017年3月11日,吴江法院执行局开展统一集中行动,对5家公司实施执行搜查,对实际控制人王华、朱晔采取限制出境措施。根据搜查所得账册进行强制审计,证实瀚诚纺织公司等租赁企业均为被执行人企业的关联公司,被执行人存在设立新公司并以新公司收入选择性清偿个别债权人的情况。

经向实际控制人王华、朱晔调查,其确认5家公司全部资产已不足以偿付全部负债。2017年3月29日,经申请执行人江苏吴江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同意,吴江法院执行局将相关执行案件移送破产审查。

【审判】

首先,关于执行案件移送破产审查的问题。执行程序以个别清偿为目的,追求效率价值,并以“先到先得”为原则;破产程序以概括清偿为宗旨,注重公平价值,贯彻普通债权平等受偿原则。在案件执行阶段,吴江法院发现被执行人存在设立关联企业、换壳经营、选择性清偿个别债权人等规避执行的行为。吴江法院通过综合采取限制出境、搜查、强制审计等强制措施,以“组合拳”予以全面打击。在采取财产调查措施并经债务人确认后,吴江法院发现被执行人等5家公司均出现不能清偿到期债务,且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的情形,符合企业破产法第二条第一款的规定。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513条的规定,吴江法院执行局就此询问当事人是否同意将案件移送破产审查并释明法律后果。经申请执行人同意后,吴江法院及时将执行案件移送破产审查。

其次,关于执行程序与破产程序的衔接问题。执行案件移送破产审查中,应充分发挥执行程序和破产程序各自功能和优势,实现两个程序有序对接、高度配合,放大程序叠加效益;要建立“执行程序破产跟进、破产程序执行跟进”的工作机制,实现执行部门与破产审判部门之间高度协调、深度融合。一方面,决定移送前,吴江法院充分利用执行程序的效率和强制力,扣押了被执行人的账簿、财务凭证等资料,为受理破产申请后管理人接管债务人财务资料、调查债务人财产状况、审计判断关联公司混同程度提供了便利、打好了基础。另一方面,裁定受理破产清算申请后,因债务人实际控制人拒绝向管理人提交债务人未履行完毕订单及新接收订单的完整资料,甚至未经管理人同意继续承接新的订单,自行收取客户支付的加工费,自行对外支付电费、员工工资及其他费用,并暗中唆使员工不要听从管理人命令,造成破产申请受理后近一月的时间内,管理人未能实质接管债务人的营业事务。管理人认为继续营业会实质造成债务人财产的流失以及利润的转移,故于2017年5月8日向吴江法院申请停止债务人的营业。2017年5月22日,吴江法院经研究复函许可。次日,吴江法院清破庭(清算与破产审判庭)与执行局联合采取民事执行措施,实施管理人对企业进行强制接管,保障破产审判顺利进行。停止营业方案后亦经第一次债权人会议表决通过。

与此同时,吴江法院以债务人实际控制人涉嫌拒不执行判决,将其移送公安机关立案侦查,管理人另将在破产案件审理中发现的实际控制人妨碍清算、隐匿会计凭证账簿等犯罪线索提供给公安机关。后经审理,实际控制人及相关人员均被判处刑罚。

再次,关于实质合并破产问题。案件审理过程中,管理人经过全面的调查和审计,发现巨诚喷织公司等5家公司及其他15家关联企业形式上为独立的法人主体,但实际都是在一个实际控制人的控制下作为一个整体在运营,人格高度混同。主要表现为:1.20家企业的实际控制人为王华和朱晔,除王华、朱晔外,其他自然人股东均为受王华、朱晔安排的挂名股东。企业董事、监事、高级管理人员交叉任职现象严重,其中一个财务主管同时负责多家公司的资金收付和贷款资金往来。企业职工劳动关系、工资发放、人事调配无相关变更手续,企业员工混同。2.企业经营范围关联度高、业务混同,统一承接客户订单,统一安排生产、销售。在巨诚喷织公司等公司进入执行程序后,以委托加工的名义将业务转移至其他公司。3.企业资产高度混同。固定资产虽然登记在各关联公司名下,但占有使用收益难以区分。一家企业取得银行贷款后由各关联企业共同使用,并以营业收入相互偿还对方的银行贷款本息、原材料、电费、工人工资等,相互之间担保频繁。4.企业财务高度混同。关联企业间资金往来频繁且数额巨大,运营资金由王华、朱晔统一调配,且相互之间的调配使用无任何对应的基础法律关系。12家贸易公司的设立目的便是配合其他8家实际经营公司走账,本身无任何经营。巨诚喷织公司、钜诚纺织公司使用一本账套核算。

2017年7月12日,管理人以巨诚喷织公司等20家公司人格高度混同为由,向吴江法院申请对该20家公司进行实质合并破产清算。2017年7月25日,吴江法院依法组织听证会,对合并破产清算申请进行了审查。

吴江法院经审查后认为,巨诚喷织公司等20家公司虽为形式上的独立法人,但实质上均为一人所直接控制的关联企业,其在公司运营管理、人事、财务尤其是资金等表征公司法人人格的要素方面具有高度混同情形,导致各自财产及债权债务无法明确区分或区分成本巨大,故各公司已丧失独立人格,构成人格混同,应当视为一个法律主体进行合并处置。如若不予合并,单独清偿已违反企业破产法“公平清理债权债务”的立法宗旨,即使个别债权人单独清偿下的债权清偿率可能较高,但其与公平集中保护债权人权益相较,难谓相当。2017年7月31日,吴江法院裁定巨诚喷织公司等20家公司合并破产清算。

最后,关于终结破产程序的问题。裁定合并破产清算后,吴江法院于2017年9月27日主持召开合并后的第一次债权人会议。2017年10月20日,吴江法院根据管理人的申请,裁定宣告巨诚喷织公司等20家公司破产。宣告破产后,管理人依照债权人会议通过的财产变价方案,对案涉20家公司名下财产进行变价,拍卖成交金额11.81亿元。2018年1月16日,管理人将其拟定的破产财产分配方案通过非现场会议的形式提交债权人会议表决。2018年1月25日,破产财产分配方案获得通过。2018年2月11日,根据管理人的申请,吴江法院裁定认可该方案。2018年6月29日,管理人申请终结案涉20家公司破产程序。吴江法院经审查认为,管理人已将变现所得货币按破产财产分配方案全部分配完毕,现案涉20家公司确也暂无其他货币财产可供分配,管理人申请终结本案破产程序符合法律规定,应予准许。2018年6月29日,吴江法院裁定终结巨诚喷织公司等20家公司破产程序。

【评析】

本案属于借助关联企业实质合并破产制度化解执行难题、借助执行强制措施和刑事手段保障破产审判的典型案件,充分体现了“执转破”制度中破产程序对执行程序的融合利用,以及在打击逃废债过程中法院与公安的协调联动。另外,其所涉及的实质合并破产的启动与审查,以及破产财产变价问题也值得关注。

一、破产程序对执行程序的融合利用

从字面意义上来看,“执转破”仅指执行案件移送破产审查,侧重的是破产程序的启动问题。但若将“执转破”的意义仅仅局限于在当事人直接提出破产申请之外,新增了一条带有司法职权辅助色彩的启动破产程序路径,则会忽略“执转破”的丰富内涵。因为“执转破”不仅包括破产程序的启动,更涉及破产程序对执行程序的融合利用,即如何利用执行程序的举措、成果,发挥执行程序的功能作用,以提升破产案件的审理效率。

本案中,破产程序对执行程序的融合利用主要体现在两个阶段:其一,移送破产审查前,执行强制措施的充分行使,为进入破产程序做准备;其二,进入破产程序后,对民事执行措施的运用,以保障破产审判的顺利推进。关于前者,即要求执行法官在决定移送破产审查前,应利用搜查、拘传、拘留、限高、失信惩戒、限制出境等执行措施控人、控物、控印章、控账册,发现犯罪线索及时移送公安机关立案侦查,为受理破产申请后管理人接管债务人财产、印章和账薄、调查债务人财产状况提供便利。为充分发挥执行程序财产处置效率高、破产程序财产分配更公平的优势,司法实践中,对于无重整可能的被执行企业法人,吴江法院鼓励执行局在移送破产审查前,通过网络司法拍卖平台先行处置债务人资产,并在处置完成后移送破产审查,把财产分配环节留到破产程序中进行,最终实现全体债权人的公平清偿。

关于后者,根据企业破产法第四条的规定,“破产案件审理程序,本法没有规定的,适用民事诉讼法的有关规定”。破产程序是对破产企业债权债务的全面清理和概括执行,同时也是法院主导下的司法程序,在此程序中,管理人负有接管、管理和处分债务人财产、执行债权人会议决议变价和分配破产财产等方案的职责,故民事执行中的相关规定在破产程序中依然适用,相关单位、个人不配合管理人履行职责的,管理人有权依据受理破产申请的裁定,申请人民法院采取相应执行措施。本案中,对于债务人拒绝配合管理人接管的情况,吴江法院基于管理人的申请,采取相应执行措施强制接管,便集中体现了这一点。

二、破产程序与刑事程序的协调配合

由于民营企业公司治理不规范、财务管理混乱、法人独立性欠缺、企业财产与股东个人财产混同的问题较为突出,部分破产企业和企业主涉嫌犯罪。之前对于涉嫌隐匿会计账簿、妨害清算等犯罪行为打击不力,使得企业主恶意逃债、转移资产、妨害清算行为的违法成本大大降低,直接影响到破产审判的质量和效果。本案中,吴江法院充分认识到刑事手段对保障破产审判顺利进行的重要意义。在案件受理初期,便及时将债务人实际控制人涉嫌拒不执行判决裁定的犯罪线索移送公安机关立案侦查,同时管理人也将全面清查、审计债务人财产、账册过程中发现的债务人实际控制人妨害清算、隐匿会计凭证账簿等犯罪线索提供给公安机关。

也正是基于本案的审理,吴江法院在向区委、区政府报送关于建立企业破产处置府院联动机制的报告中,特别提出进一步加强公检法三家打击破产逃废债的协调机制。2018年5月,吴江区委办公室、区政府办公室联合印发《关于建立府院联动机制处置“僵尸企业”工作机制的实施意见》,其中对打击恶意逃废债行为作出明确要求,“区公安局依法受理查封财产被非法处置、被盗、挪用及侵占公司资产、隐匿会计账簿、妨害清算、拒不执行法院判决裁定等刑事案件,加大侦查力度,及时破案。在对破产企业债权核查以及破产企业流失资产的追查中,需要相关涉案人员配合的,相关部门应予以必要的协助”。

三、实质合并破产的启动与审查

司法实践中,实质合并破产的启动模式主要包括以下三种:第一,关联企业各自单独进入破产程序,后基于相互之间的关联关系,再进行合并破产;第二,部分企业先进入破产程序,后法院直接裁定将其他关联企业并入破产程序;第三,关联企业先行合并,再一并进入破产程序。[①]在上述三种模式中,实践中最常见且最稳妥的模式是第一种;第二种模式有法院依职权启动破产程序的嫌疑,但在已进入破产程序的企业与未进入破产程序的关联企业高度混同,且企业本身及其债权人、出资人可能都不愿意进入破产程序的情形下,为实现公平清偿,该种模式依然有其合理性;第三种模式最有效率,但其对法院的初步审查要求较高。本案采取的模式实系第一种模式和第二种模式的结合,体现了司法的担当。

虽然在裁定巨诚系企业合并破产时,全国范围内实质合并破产的案件并不鲜见,[②]但相关法律、司法解释对此却并无明确规定。在审查方式上,吴江法院组织召开了由管理人代表、5家已进入破产程序企业的债权人委员会成员及其他15家关联企业的主要债权人参加的听证会,充分听取利害关系人的意见,并两次至看守所征求实际控制人的意见,此举与2018年3月《全国法院破产审判工作会议纪要》中的规定也不谋而合。在审查标准上,坚持“公司人格严重混同”为主要标准,重点审查法人意志和法人财产是否独立,具体从人员、运营管理、财务、资金等表征因素上予以判断,同时辅以实质合并是否有利于充分保障债权人公平清偿的价值、是否有利于提高破产程序司法效率等标准,这也与此后印发的《全国法院破产审判工作会议纪要》所体现的精神相契合。

四、破产财产的高效处置

破产财产的变价一直是破产案件审理的关键,也是造成破产审理周期长的重要原因之一。本案所涉资产数量多、类型广泛,包括房地产、机器设备、存货、对外投资、专利、字画、锦鲤鱼等财产20余项,如何实现资产的快速变价,将直接影响案件审理效率。针对此,吴江法院充分运用债权人意思自治原则,从以下三个方面指导管理人制作变价方案:第一,灵活变价方式。例如布匹等存货,因其品种类型较多、质量有优有劣,且长时间放置贬值较大,同时考虑到破产企业原业务员对管理人工作配合程度较高,手上有一定的客户资源,故在变价方案中设定,若变价方案通过后一个月内,有买家以不低于评估价的价格购买布匹,则管理人可不通过拍卖程序直接变价。第二,灵活确定起拍价。例如对于机器,以评估价的70%作为第一次拍卖的保留价;对于破产企业持有的股权,第一次拍卖的保留价根据被投资企业最新一期资产负债表中所有者权益确定,三次拍卖流拍后,经债权人委员会决定后可以100元的起拍;对于经市场调查价值不大的专利,可不予评估,直接以2000元起拍。第三,缩短拍卖周期。在第一次拍卖的公告中即载明本次拍卖流拍后第二次、第三次拍卖的时间,将不动产的拍卖公告期间确定为15天、动产的为7天。依此制作的财产变价方案经债权人会议表决通过后,管理人自2017年10月中旬开始,借助吴江法院在淘宝网开通的破产专用账号进行变价,短短一个半月的时间内便成交拍品11件,成交总价款11.6亿元。

本案历时14个月,清理债务54.44亿元,清偿债权11.58亿元。在当前企业经营严重失范,公司治理制度落地艰难的环境下,本案的审理对企业经营者而言,无疑是一场生动的、具有强烈警示意义的“破产公开课”。

(案例刊登于《人民司法》2020年第11期)

[]徐阳光:论关联企业实质合并破产,载《中外法学》2017年第3期。

[②]史和新、张帆:“纵横集团‘1+5'公司合并破产重整案——关联公司合并破产重整法律问题”;陈剑:“关联企业合并重整的的操作模式——浙江溢佳香食品集团有限公司等四公司破产重整案”,均载最高人民法院中国应用法学研究所编:《人民法院案例选》(2013年第4辑),人民法院出版社2014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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